2026 年 8 月底，一份 Xsignal 月报把五款产品放进同一张表，表名叫「办公场景 AI 应用」。

四款是拿来直接干活用的，只有一款是拿来造东西的——扣子，智能体开发平台。它的月活 449.2 万，环比掉了 9.0%；月人均使用时长 29.1 分钟、人均 20.1 次，两项都是这张表里最高的。

两个月后，10 月 29 日，一张《扣子企业版下线公告》。

多数人读到的是：用户跑了，产品不行了。

9% 不是崩塌。那 29.1 分钟也不是黏性——搭一条流程、调一个节点，本来就得坐下来待一阵。留下来的是还在造东西的人。

一张给办公入口准备的尺子，量的是开发台。而这批人造东西的方式已经换了：新账号进的是「扣子编程」，让 AI 生成工作流，不再进那张画布。

真正退场的不是用户，是那套造法。模型自己会拆解任务了，主干也把入口收进了豆包——两件事朝同一个方向使劲。

同一年里，被收掉的不只这一张画布。腾讯元器 11 月停服，百度秒哒并进搭子，旧入口一个接一个关。

货架搬空，写谱的手艺也停了。

剩下的只有一件事：弄清它是怎么退的，退给了谁。

它不是没人用了，
是那一招一式不必再由人来写，位子也让给了主干。

一、六张纸：退场不是从公告开始的

那张公告不是开场，是最后一张纸。

2026 年 10 月 29 日的《扣子企业版下线公告》，下线对象写得很死：是套餐，不是平台，也不是功能。11 月 30 日，企业标准版、旗舰版暂停接受新客户购买；12 月 31 日，火山引擎上的旧版套餐下线，未使用部分自动退款；2027 年 12 月 31 日，新版企业套餐全面下线。公告同时写明，已购客户仍可在合同约定的有效期内、相应套餐全面下线前继续使用套餐包含的功能。

六天之后，11 月 4 日，另一张公告：个人版四档调价，11 月 12 日零时生效。里面有一句最硬的话——「各档位的功能权益保持不变」。

企业版收的是套餐，个人版卖的还是功能。

把日子往前倒，会看见一根管道被一节一节拆掉。

时间	动作	出处
2025-09-03	下架抖音分身功能	官方 FAQ
2026-07-01	下线「低代码智能体发布至豆包渠道」入口，已发布的不受影响	官方 FAQ
2026-08-24	TRAE、扣子团队整体并入豆包体系；次日「豆包工作」发布	据报道
日期未公开	新注册账号不再开放旧版低代码开发平台，含低代码工作流、智能体、资源库	官方 FAQ
2026-10-29	企业版下线公告：停新售、旧套餐下线、企业套餐全面下线	官方
2026-11-04	个人版四档调价，11-12 生效，功能权益保持不变	官方

扣子原本最硬的一句卖点，是一处搭建、多渠道发布。飞书、豆包、抖音，搭完就能发出去。

表格最上面两行，拆的正是这根管子。2025 年 9 月，抖音分身下架。2026 年 7 月 1 日，低代码智能体发布至豆包渠道的入口关闭，已经发布的不受影响。

发布入口先关，货架再搬。

把日子再往前倒，这一串动作有更早的起手式。

据报道，7 月 30 日，飞书产品团队先与豆包产品团队整合，飞书负责人向豆包产品负责人汇报。8 月 6 日，字节 CEO 梁汝波在年中全员会上把业务原则定为「高度优先、粗主干、优化长期」，要把豆包培育成主干 AI 业务。

8 月 24 日，TRAE 与扣子团队整体并入豆包体系，产品和运营团队统一向豆包负责人汇报。字节方面回应上海证券报时只说了一句：此次调整旨在更好地协同产品和技术资源，为用户提供更优质的 AI 工作体验，现有用户权益不会受到影响。次日，「豆包工作」发布，官方定位是面向生产力场景的 Agent 产品与统一品牌。

不到一个月，字节所有面向生产力场景的 AI 产品，都归到了同一个屋檐下。

9 月 15 日，梁汝波在飞书未来无限大会上把理由讲得更直白：Agent 进入可用阶段后，Agent、模型、协作环境三者必须紧密融合，才能真正发挥价值。基于这一判断，豆包、飞书、火山引擎的力量整合到一起，企业市场会投入更多资源。

扣子的路子，是模型归模型、搭建归搭建、发布归发布，中间由人把流程串起来；豆包工作的路子，是主干把这三件事一起做完。这不是把资源挪一挪，是换了一条架构路线。

让出去的也只是独立入口和独立收费通道，不是能力。并入不是裁撤，公告落款到 10 月仍是「扣子团队」。

真正关掉的那扇门，藏在官方 FAQ 里：

「由于平台功能架构升级……平台不再向新注册账号开放旧版低代码开发平台，包括低代码工作流、低代码智能体及资源库等相关功能。扣子编程……支持通过 AI 生成工作流和智能体。」

旧账号还能「回到旧版」。《使用低代码工作流》文档也还挂着，只是页首多了一行：由于产品方向调整，扣子开发平台（低代码）不再向新注册用户开放。

新版《了解扣子》把自己重新写成「面向 Agent 时代的新一代 AI 团队协作平台」，通篇讲技能、MCP、插件、多 Agent，一个字没提那张画布。

等管道一根根拆完，剩下的只有一个开发后台。而开发后台，恰好是这一代模型最不需要的那层。

公告给出的原因只有一句：推进企业级服务的产品整合升级。

百宝阁不是被同行挤垮的，
是总号把货架往自己院里搬。

二、借来的功夫：内功没成的那两年

借来的功夫，说的是那些靠「模型还不会某件事」活着的产品。

有从业者这样回顾扣子的出生：2023 年下半年立项时，代号 Bot Studio，最初想做的是「让非专业用户通过 AI 获得编程能力」。模型做不到，才退成无代码 Bot 平台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工作流。这个功能当初被认为「不够 AI Native」，是当作妥协加进去的。结果它解决了模型在复杂任务里的不稳定，调用量一路涨上来，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
一本应急写下的谱，救了另一本应急写下的谱。

它不是武功不行，
是它练的那门功夫，专治一种已经绝迹的病。

扣子真正服务的需求，从来不是「人想画流程图」，而是「模型还不会自己规划」。它降低的是开发门槛，占住的是模型的能力缺口。

江湖上管这叫借来的功夫：内功借不着，先把招式一招一式写进谱里，照着练也能上场。说穿了，它卖的不是自己有的本事，是别人还没练成的那段年月。

所以它的价值不是自己攒出来的，是借来的——借的是模型的不足。而填这个不足的，正是同一家公司的豆包模型团队。

一个部门的价值，等于另一个部门 KPI 的反面。
扣子做得越好，越说明模型还不够好；
模型越好，扣子越没有存在理由。

投了这么多，退得这么快，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大厂赛马期同时买下所有彩票，买的不是资产，是「哪条路通」这个答案。答案一出来——主路是把模型、智能体和协作环境拧成一股——其余的票就该撕了。

投的是信息，不是家底。

江湖话说得更短：内功没成，谱是倚靠；内功一成，谱就成了累赘。而练成这门内功的，不是别家，是同一个院子里的师兄。

借来的功夫，到期得比想象中快。企业版 2025 年下半年才上线，运营一年多就启动下线。据 21 经济网 11 月 10 日报道，2026 年 7 月它还把企业标准版月费从 498 元调到 980 元，默认席位从 2 个改到 5 个；四个月后，新客户不再卖。

据媒体转引的 IDC《2025 中国智能体开发平台市场份额报告》，扣子以 19.3% 的份额居中国智能体开发平台公有云市场第一；同一份测算里，这个市场全年规模约 2.5 亿元。原始报告未见公开，折算收入不是字节官方财务数据，也不含模型调用与云资源。份额第一说的是上一轮怎么排座次，说不了下一轮还有没有这张桌子。

另一边，梁汝波把「Agent、模型、协作环境三者必须紧密融合」写成了公司层面的判断。独立的开发台、独立的画布、独立的收费通道，在这句话里都成了要合进去的一段。

模式到期，位子让路，
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三、一册书，三具身子

剑谱，说的是那张把每一步判断都写死的画布。

工作流这个词，装着三样东西。2026 年，三样东西都退了，只是退法不同。

身子	是什么	2026 年的去向
交互	人用手拖节点、连线，在画布上把判断写死	退场。被「让 AI 生成工作流」取代
生意	把这块画布做成独立平台，卖给普通用户自己搭	被战略性放弃。大厂不再单卖「画布搭建平台」
结构	确定性编排：分支写死、可重跑、可回滚、可追责	一起退。判断不再预先写死，改在运行时决定；约束改由执行环境施加

这里说的退，不是机房拉闸。旧账号还能回到旧版，那张画布还挂在原处，企业版合同期内的功能照用。退的是它作为一代做法的位置：不再有人从这儿开始，也不再有人照这个办法新建。

第一具身子退场，证据不用去媒体找。扣子官方 FAQ 自己写着：新账号进「扣子编程」，支持通过 AI 生成工作流和智能体，可覆盖原低代码开发平台的核心能力。

这一步容易被读轻。换掉的不只是拖节点这个动作，是「把判断预先写死」这件事本身：流程不再由人画好交给机器执行，机器在运行时自己决定下一步。

确定性编排的立足点，一直是模型记不住、想不稳、走偏了没人拦。人把分支一条条列出来，把回滚一条条写好，用可复现换可靠。这套办法的前提，是模型不值得信任。

前提一松，办法就跟着松。模型能在长任务里保持上下文，能自己选工具、自己改道；约束不再靠一张预先画好的图，改由 harness 在运行时给：给什么工具、允许它动什么、什么时候必须停、出错怎么退。判断从编写时挪到了运行时。

从前是先写好再照着做，
如今是边做边被拦住。

金融、政务、生产发布里那些最严的环节，也在这条路上：要留痕、要能回滚、要答得出谁改的。只是承担这些的，越来越不是一张画满节点的流程图，而是执行环境里的权限、审计与版本。要求没松，形态换了。

据媒体报道，未见官方财报，不同来源数字略有出入：n8n 2026 年二季度估值约 52 亿美元，Dify 2026 年 3 月融资 3000 万美元。两家还在涨，涨的却不是编排本身——运行时、调度重试、连接器、可观测、协作面，这些不需要谁先把流程画出来。

连工程团队内部，那张图也在往回收。

《智能体江湖》第四卷记过这张画布最盛的时候。那年，要把一件复杂的事跑完，几乎没有别的办法。

流传最广的解释，来自一位前 Coze 从业者：Workflow 不是被 AI 淘汰的，是被「模型自己会规划」淘汰的。这句说的是第一具身子，其实也说了第三具。

• 模型不会规划的时候，谱是能力——没有它，Agent 干不成事。
• 模型会规划之后，谱成了多余的一层——判断已经能在运行时发生，再预先写一遍，只是多一份要维护的东西。

同一件东西，两年前是倚靠，两年后是负担。它没有被谁判死刑，只是没有人再需要一本新的。

四、下一步，谁拿主意

通俗说法是「工作流＝人画流程，Agent＝AI 自己想」。不算错，但没说到点上。

真分界只有一句：下一步，由谁、在什么时候决定。

Anthropic 在 2024 年 12 月《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》里给的分界很干净：工作流是系统按预先写好的代码路径编排（predefined code paths），Agent 是模型在运行时动态决定自己的过程与工具使用。

工作流是把判断写在前头，
Agent 是把判断留到当下。

分界一变，四件事跟着变。

问一句	工作流	Agent
分支从哪来	穷举、预先写死；没想到的情况就掉出去	运行时生成；遇到没见过的能临时改道
错了怎么查	定位到第几个节点，输入输出都在，能复现	可追溯但难复现，同一输入可能不同结果
成本能不能预算	步骤固定、调用次数固定	循环几次、调几个工具，跑完才知道
出事谁签字	有 diff、版本、审批、回滚，答得出「谁改的、为什么改」	自主决策很难落这个责任

落到具体活上，这条线这两年画在哪里。

• 还留在工作流这一侧：定时报表与日报、对账与批量数据处理、审批流、内容审核、生产发布、对外发送。结果格式严格、要重跑、要审计、出错代价高——这些地方换得最慢。
• 已经交给 Agent 的：开放域调研、编码与排障、多源资料比对、需要根据中间结果改道的一次性任务、探索性分析。错了能重来、成本不过一次调用的活。

别问「这个任务复不复杂」，问两件事：
错了会怎样，以及要不要留证据。
这是过渡期的尺子，不是永久的分界。

尺子没变，刻度在动。两年前要写死十几个分支才放心的事，如今一段提示词加一个 Agent 就能跑通；跑不通再拆流程——这是 Anthropic 给的省钱建议，也是这一层退的方式。

模型每多接住一样，预先写死的分支就少一条。判断从编写时挪到运行时，流程图的地盘跟着小一圈。

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：这条线还剩多少路要走。

能不能算数，不再靠一张图，
靠跑的时候有没有人拦得住。

五、最靠近的那一层

把那张表读全，会看见两种东西被摆在一起。

据 Xsignal 2026 年 8 月月报（多家媒体转引，未见原始报告），办公场景 AI 应用整体活跃用户 2115.04 万、环比约 +60%。同期 WorkBuddy 1137.2 万（+72.9%）、百度搭子 787.9 万（+203.7%）、千问办公 121.7 万（+298.2%）、讯飞听见 140.0 万（−8.7%）。扣子 449.2 万，环比 −9.0%。

同表里还有一组反向的数：WorkBuddy 月活是扣子的两倍半，月人均使用时长 20.2 分钟、19.5 次，两项都低于扣子；百度搭子 2.5 分钟、4.7 次，千问办公 9.1 分钟、5.2 次，讯飞听见 25.9 分钟。规模往入口那头走，停留时长往开发台这头走。

入口按人数记成绩，开发台按搭出来的东西记成绩。
两样摆在一张表上，看着像同一场比赛。

不是用户跑了，是新入口把增量全吸走了，扣子的相对份额被稀释。这还是单月环比，幅度温和。

据报道，腾讯元器 11 月 9 日停服，百度秒哒团队并入百度搭子。旧入口在收，新入口在开，同一年发生。

小厂死了，用户散给对手。大厂可以让一个产品死，而不让用户流失——同一批人被「豆包工作」「扣子编程」接住了。

能力留着，入口换掉，品牌让位主干。这是产品线收编，不是溃败。

真正该问的不是「扣子流失了多少用户」，
是「那批人搭的流程图，还在不在」。

公告里最要紧的一句，其实不在时间表上：关于现有的扣子对话、记忆、文件、编程项目、低代码工作流等资源导出与备份，将在后续公告中明确相关安排。截至 11 月 10 日，没有下一句。

用户被接住了，资产未必被接住。

「AI 迭代太快」这句话对，但太懒。

不是笼统的技术速度快，是产品价值所在的那层，恰好是被迭代吃掉的那层。两年里，同一个剧本演了三次。

• 提示词工程（2023 年火，一年蒸发）——补的是模型听不懂模糊指令。
• AutoGPT 与早期手工 RAG 编排（开环失控、成本烧穿）——补的是模型没有手、没有记性。
• 画布工作流（人替模型规划）——补的是模型做不到第三步还记着第一步。

凡靠「模型还不会 X」活着的东西，
寿命就等于模型学会 X 的时间。

同一轮迭代里，n8n 的估值也在往上走。它站在的不是编排，是编排之外的东西：运行时、调度与重试、连接器生态、可观测、协作面。

被 AI 拿走的，恰好是「把逻辑写成流程」这一样。底座还在，图不在了。

快不是问题，
站在被快吃掉的那一层才是问题。

留得下来的从来不是那张图：数据主权、权限体系、运行时、连接器、客户合同、行业 KnowHow、分发入口、可迁移的资产。这些不需要谁先把流程画出来。

会下沉到模型的是判断，会沉进基础设施的是执行环境。这一层，《智能体江湖》第五卷拆过。

六、谱去哪了

百宝阁的货架没有倒。

货被搬进了总号的院子，掌柜换了身衣裳，客人被引到新柜台前，照样有人招呼。只有墙上那张画了几百个节点的流程图，没人说它算不算货。

这个江湖最难混的地方，不是对手太强，
是你的东家同时在养能替代你的人。

扣子不是输给 Dify，不是输给 WorkBuddy，也不是输给某一次模型发布。它输给的是自家主战略终于想清楚了要往哪走。份额第一、用户最深、大厂背书，三样都齐了，也拦不住这一句。

被收走的不只是一种交互、一门生意。连那套把判断预先写死的办法，也一起收了。

这是收编，不是溃败。对用户真正未结的账只有一笔：资产能不能带走。

那本谱没有烧，也没有谁把它供起来。它被收进了库里——不是因为它错了，是写谱要治的那两年的病已经过去了。约束还在，只是不再长成一张图：它落在权限里，落在运行时的刹车里，落在事后查得到的留痕里。

招式会被内功化掉，
写招式的那本谱也一起收了。

货架没倒，是货换了地方。谱也没丢，是没人再照着它出招，也没人再需要一本新的。

墙上那张图，取下来的时候，没人再抄一份。